流浪狗的現場與幾個救援的真實故事

作者/劉威良 投稿(旅德作家)

活著不需要理由

在街頭除了人,懶懶地趴在屋簷的貓,駐足在電線桿的麻雀,採蜜的蝴蝶,樹上的蟬,一直忙個不停的螞蟻,都是日頭赤燄燄,隨人顧性命的都市夥伴。狗狗躺在修車店走廊伸長舌頭喘息,也是個街景。仔細想想,在現在的社會中,狗狗活著與其他動物活著對我們人來說,好像就有不同的意義。數千年前,與人結下共同生活的馴養關係,延續至今,狗狗是忠實的朋友,幾無異議。過去狩獵時代,人需要狗幫忙狩獵,而現代人無需狗狩獵卻仍養狗,就不能說狗狗賴著人生活, 而是人需要狗來當夥伴,補償人心中的某一種空缺,說是維繫與自然界的那麼一點銜繫也不為過。現代人的生活中充斥著水泥建築,金屬車箱,塑膠製品,保利龍便當,模型戰鑑,芭比娃娃,布偶小叮噹,完全缺乏生氣。養貓貓狗狗就像生活的開心果,讓人多了個伴。貓狗鳥兔龜都有人養,也有人丟,這些失寵的流浪動物,就與我們繼續生活在城市叢林中。這些家中動物被丟以後自生自滅,命運多舛,畢竟只要不影響人類生活,大家也就不當一回事。不過狗狗被丟以後,丟的人可能試著忘記,而狗狗卻傻傻地一直在找回家的路。另外,狗是狗,不是人,牠們是狼的後裔,丟了牠們之後,牠們只有靠本能生存。

牠們與人一樣是群居的動物,群集中有領袖,地盤爭奪,傳衍後代都是正常不過的事。而人的不安卻在這時開始。因為狗會叫,會呼朋喚友,會肚子餓得搶食,會撒尿大便,會跑到車道,會讓小朋友尖叫,會咬跑步的人,追郵差,造成問題。所以狗無家可歸以後,就是人社會中的公共安全問題了。 

街頭流浪犬。劉威良/提供

愛心不受歡迎

當有人看到問題開始要幫忙解決問題時,問題就變成是這個好心人的問題了。這個人要幫忙狗止個饑餓,讓牠們有一頓飽,就被人認為是製造髒亂者,引來成群的狗,危害人的安全。這個人要是開始救狗收容狗,一隻兩隻到一百隻一千隻救不完,最後親友不認他,覺得他無可救藥。最符合大家期望的,就是任其自然, 大家裝作沒看到,神經粗到底不就好了。如果是這樣,大家也可以相安無事,但是討厭狗大便的人越來越多,看到狗嚇到或因狗被驚嚇而咬到小孩的大人生氣 ,聽到狗吠的不爽,被狗追的郵差與不小心被咬到腳的慢跑人,突然跑到馬路上追母狗的公狗,造成的交通意外及偶發狗咬死人的新聞,都讓無主的狗成了人的公敵,清除無家狗成了人的自然律。像德國這樣,無法忍耐失序的事,無主狗更是不容允許,因此重罰惡意棄犬者,自然無家狗少之又少,一有被疑為無家狗被發現,馬上被帶到動物保護協會所成立的動物收容所。

台灣惡意棄犬者太多,政府又不管理,只用你丟我抓的消極方式來應對,抓得永遠比丟得少,使得無家狗多到見怪不怪,因此一不小心就有數萬隻在台灣街頭與山區。等到問題大到狗成為人的公敵,人人喊打時,為時已晚,抓也抓不完。

其實狗的管理與車輛類似,無主狗滿街就像無照駕駛滿街跑一樣非常危險,被棄的棄犬隱藏著潛在危險性,若無持續維持與人的親近關係如餵食馴化,那造成的公共安全危害絕不會少見。比如台灣沒有愛狗人每天餵狗情況會如何?這群被千年以來被馴化的動物,會又饑又餓,為了生存,回復到自然界的叢林法則,結黨撲弱羊,在人的社會撲小孩婦孺搶食。牠們不是從石頭蹦出來的,自然也不會自動消失,更在這生存的關頭不會顧禮節地用乞求的眼光望著食物從眼前溜過。牠們會竭盡所能的找食物的,搶吃的。三天沒吃的人會怎樣,動物就會怎樣。人也許因文明的進化而少了蠻力,但三天沒吃的人會用他最用一點力氣偷麵包,偷不成就搶飯糰。狗狗是動物,有四肢腳,可以跳可以跑,也會撲也會咬。生命會為自己找出路,為求生存時的叢林法則,必定會讓我們真的人心惶惶,絕對比現在的禽流感的恐懼更真實與具體。

台灣社會實在應該感謝這些自掏腰包,無怨無悔每日維護我們公共安全的治安功臣。無家狗的存活只有三年,牠們的悲劇即使在少數愛心人士的保護下仍避免不了……..

一處垃圾場旁

一次我跟一位愛狗人士來到她常來餵食的垃圾場,那兒有好幾隻狗四處在尋找什麼似的。不久她比給我看一群剛生不到一個月的幼犬,眼睛有得都還沒能張開,小小暖暖的身軀,緩緩地蠕動,輕輕斯斯地哀哀叫聲讓人心疼。抱著不到手掌大的牠們趕去看醫師,醫師說來不及了,牠們有腸炎,不可能活了。為了不讓牠們再痛苦下去,只好請醫師給牠們安樂死。醫師說,幼犬在垃圾場出生,不會有存活的機會,沒打預防針,那裡病菌多,幼犬抵抗力差,不會活是他的結論。無家的狗,自己繁殖存活的可能性少之又少。根據台大獸醫系教授做過研究,台灣流浪犬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家中棄養的,由這群垃圾場生下的狗,完全沒有存活的可能,可見一斑。

流浪狗Bobby的自白

台北市的秋天夜晚,下了好久好久的雨不停,大家餓了好幾天的肚子,跟著媽媽想找到下一餐,這時媽媽正嗅著一盒開著蓋子裝滿雨水的保利龍便當。我有四個兄弟姊妹,我們都還很小,只有一個多月大,短短的四肢走得搖搖擺擺的,因為好餓了。媽媽這幾天病了,鼻子流著綠綠的膿。兩個路過好心人今晚看到媽媽與跟在媽媽屁股後還不太會走路的我們,開了肉罐頭,讓我們飽食一餐。她們還找來紙箱,讓我們不必再躲在深夜的走廊打寒顫,忍受風吹雨打。隔天我們全家被載去醫師那,醫師判定得了犬瘟熱.,醫治成功的機率緲茫。媽媽是黑色的大狗,與我們分開,只能蹲坐在裝不下她站立的籠中。背著我們的她只能坐著,連站起來走動都沒有空間。媽媽的身體一直顫抖著,眼神無神。我們這幾隻小的被關一籠,最小的妹妹與弟弟都快撐不下去了。醫師在光復節的假日那天把母親給絕育了,大家都不知道理由是什麼。那位帶我們來的小姐,非常驚訝,醫師卻很得意地把媽媽從地上的前腳拉高,露出媽媽的肚子,展現他所做的絕育手術看不到痕跡。得犬瘟的媽媽在醫師這得不到治療,卻是絕育,我還小,可是我不懂絕育手術真的比救命重要而且緊急嗎?我不懂人類在想什麼?身為醫師的他又是怎麼想的?  

之後,媽媽因手術後身體更虛弱,綠膿一直從她鼻中流出,全身抽慉發顫不止,弓著背,坐在籠中的母親在小籠中仍無法站。不可能有人認養媽媽了,病得無法醫,帶我們來的小姐要醫師安樂死媽媽,因為她不想看到媽媽再痛苦下去。而我的兩個小兄弟也因年幼不抵病魔纏身而先到老天那去報到。 

我與妹妹看起來沒事,她帶我們回她家。第一天的深夜,大家原來睡得好好的,妹妹卻突如其來的嘶聲尖叫,全身大發作,癲癇般地痙攣,大小便一起排出,看了好害怕。隔天去看醫師,醫師問,要不要救?據說犬瘟熱能活下來的幼犬少之又少。那位小姐說,如果醫師覺得情況不好就做安樂。三天後,妹妹在小小的鐵籠中,留置在醫院黑暗一角,非常非常的無力,連站都不能站,僅能躺臥在籠子內,哀傷的眼神說明了一切。那位小姐問為何不做處理,醫師說,我們還在觀察。救我們的小姐只好決定馬上做安樂死。抱著妹妹的身體,救我們的小姐親自看著醫師做處死。只見那位醫師抽好藥,施打了一劑靜脈針,妹妹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仰天長聲地尖叫,像是對她命運做最後的控訴。

這樣的安樂死,令我非常懼怕。那位醫師說藥物是安眠與毒藥合成的, 所以是一劑,可是安樂死為何會那麼痛苦? 我是唯一存活的幼犬,身體沒有病狀。這位救我的小姐決定帶我到德國。來到德國是到這位小姐的嫂子家,嫂子家以前有養過一隻小黑捲毛狗,在一年前過世,嫂嫂看我無處可去,願意照顧我,待我如己出,幸運的我再也不必擔心沒有下一餐可吃了。我的名字是這位德國嫂子Irna取的,她說叫我Bobby時,我的耳朵動了動,有反應。這也和閩南語的「保庇」諧音,我想是冥冥中第六感告訴我,要每叫我一次的人都讓老天保佑一次我的小命吧。 

我的身體健康在長大後一直都有問題。一歲時有血尿,全身發癢,不停地搔癢,搔到耳朵的毛都要掉光了,Irna 很擔心,到處求醫一直找不到原因。後來到荷蘭的一家專門的獸醫院檢查出我有胰島素的分泌問題。據說我不能正常消化脂肪是病因,總之我僅能吃特別的狗罐頭,要低脂的。這種狗罐頭比一般狗罐頭貴許多倍,為了我的健康,Irna不能省。無脂的狗罐頭雖然食之無味,我也只好認份地吃。除了吃的問題外,我很快樂,住在鄉下,隔壁屋的Jesy 是最好的狗夥伴,我們經常一起出去散步奔跑。不論Irna去渡假、餐廳、訪友或到市政府辦公室洽公,我都跟到哪。據Irna 說,到處求醫的治療與特殊飲食,這些費用加一加可以養一條馬了。從一隻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台灣流浪狗到德國人的寶貝,命運真的眷顧到我了。 

路邊的Teddy

自由也許是流浪犬最大的快樂,但也隱藏著無處不在的危險。那天威良到南台灣找石小姐,眼尖的石小姐開車載著經過南台灣的巷道,就看到走路一跛一跛的棕色幼狗。她停車看看牠,牠還很年輕,約有三四個月大,與其他三四隻狗躺在一戶人家的門前。有個中年女子很厭煩地驅趕牠,看到石小姐下車,嘴裡唸著, 「走啦!走啦!」,其他躺在她門前的狗都無事的閒散地躺在門前,只有這隻小棕狗被強制驅離。彎下身一看,這隻小棕狗的前腳有一個很大的傷口,傷口乾燥,但裂開的傷口很深,可見皮膚內的紅色肌肉與隱約埋在肉下的骨,約有五公分長,兩公分寬,在小小的前腿上曝出這一大塊深紅,令人非常不忍。石小姐的慈悲心讓她不能見死不救,於是就先把牠帶上車,隨後就醫檢查。之後,小棕狗少了一條腿,多了一份人的關懷。牠被暫時留置在石小姐自己的私人養狗場,與四十多隻狗暫時生活,威良回德國時,聯絡好德國天鵝村動物收容所準備收容牠,收容所還願意多收容其他一隻三腳的狗狗,那次回德國,威良帶著新取名的小棕狗Teddy和另一隻在收容所也是同樣命運三條腿的Berry 一起回德國。 

在德國不久,Teddy個性溫和,很快地就找到好人家,而Berry 生性較懼怕人的個性,看到人很退縮,所以成了天鵝村收容所的所狗。威良去收容所時,Berry 在辦公室,與其他的七隻狗閒閒地躺在收容所的辦公室外的走廊下,享受徐徐的和風。看到我們外人來,牠轉身踉蹌地走進辦公室。我看到一位義工彎身抱起三腳的牠,把牠貼在胸前,在牠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與牠說話,要牠不要怕,用手輕拍牠的頭,安慰牠許久,然後再溫柔地把牠放回地上。只見牠還是儘量與我們保持距離。我伸手過去想讓牠聞我的手,讓牠認識我。當要靠近牠時,牠就很清楚地低聲警告我,要我不要隨意過去。我只好尊重牠,離牠遠一點。義工說,其實牠很乖,只是對陌生人牠很不信任,牠不喜歡陌生人接近牠。Berry 被溫柔體貼地受照顧, 讓我感到德國的陽光沒有南台灣大,但照養流浪動物的熱情卻比大太陽的南台灣熱情許多倍。  
被石小姐救下受傷的狗Teddy。劉威良/提供

二虎

二虎是生活在北縣新店山區的一隻流浪狗,在山上前後被鐵製的捕獸夾夾了兩次, 只剩後面的兩條腿。第二次的夾傷,夾得很緊,二虎忍痛撕裂了腳掌,緩緩地從山上叢林用盡全身氣力像蟲一般地蠕行到路面。當好心人再看到牠,帶牠到醫院就醫,醫生判斷牠傷殘的蠕行速度,牠應有兩三天沒吃。

失去前半肢前腿的牠,無法走路,也無法坐,只能躺著,連上大小號都弄的一身髒。好心人把牠收養在家,因為牠已無法在外生存了,花了數萬元幫牠做了個輪椅,也許尺寸還不合,用起來仍不穩,輪椅尚無法穩固支撐前腳,牠仍無法好好地坐下或站立走動。一隻好好的狗,缺了兩肢前腿,癱了。好心人說,二虎之前就瘸一條腿,是山上的捕獸夾夾傷的,好幾隻山上的狗也都有這種情形。據她瞭解,放捕獸夾的是一名原住民,要捕的是白鼻心俗稱的果子貍,卻因此山上多了許多被捕獸夾夾傷的動物。流浪狗穿梭在山上叢林,夾傷腳顯然成了常有的事。流浪犬較有與人接觸,我們看的到的動物都已被夾成這樣,那些沒與人接觸的野生動物情況也一定不會好。山上牠有五六個弟兄姊妹,落腳在一間空屋附近。好心人會一日上山一次餵這些沒得吃的山上流浪動物。我被邀去看二虎的山上兄弟姊妹時,五隻狗的前腳都受了傷,有的傷得重的少了腳掌,有的少了一節腳趾, 一群狗兒們或坐或躺地在山上,牠們不知道為何山上的叢林裡有可怕的東西,讓牠們痛到徹骨而殘傷累累。

曾經有好幾個在山上附近住的人包括這位好心人都看到過這位原住民開車上山,下了車拿著捕獸夾上山,好心人當面勸告這原住民,這位原住民還與她起衝突, 打了她一巴掌。她不氣餒,之後還用軟的方式送禮給原住民,看能不能用人情感動他。但無論她如何軟硬兼施地勸說始終無效。於是她開始採取法律行動,到警局舉報原住民,但原住民與警局人員交情好,警方及執行單位的人員與動物保護團體的人一同前去查看,雖有一包一包的肉品,他們卻沒有帶走冰箱的肉品做化驗,即使在他住處的門口看到一個捕獸夾也不認為是相關證據。我們不懂,根據野生動物保育法,規範使用捕獸夾捕獸是不允許的,但卻可以接受持有捕獸夾這樣的兇器。最後調查人員認為,沒有人證看到現行犯犯罪一切無法定罪,此事就只能算了。

當調查人員只站在人這一邊,即使有法律也保護不了弱勢的動物。


劉威良
著有借鏡德國:
毛小孩的神秘力量
-從歐美動物輔助治療,看台灣動物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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