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希拉蕾的回憶錄

作者/劉威良 投稿(旅德作家)

想家

現在的我會變魔法,有時是天上的星星,偶而會變成春天的暖風,想看你們的時候,我會化成寒冬難得的太陽,溫暖地曬著你們的背。夏天你們仰頭看到天上變化的雲,那也是我剛學會的法術。我知道,大部分的時候,你們不會記得我,而我卻難忘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我不知道,這有沒有什麼道理可講,只知道,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們,堅守著職責,一直伴著你們...

劉威良/提供

家裏客廳曾經是我睡覺的角落,現在放著雜物一堆,我離開時,竹籃編的床,躺著毛毯不再有我,它就一直空在那裡,沒人動過,也沒人清理。她跟她先生說,她在我剛走之後,一個人走在路上,有時會毫不自覺地往後看,看看我是不是有跟著來。她說這好像是幻肢的感覺,有如病患被截肢之後,仍然會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的腳或手還在一樣。也許,這就是她沒法馬上清理我睡過的小床吧!

一個星期後,她開始清理了,她把黏著一堆毛的毛毯丟進垃圾桶,床也倒過來弄乾淨,讓男主人拿到小閣樓。本來她想丟掉竹床,但他本著德國人愛收藏的習慣,想都沒想地把床拿到家中二樓半的閣樓放,她無語,愛留就留吧!

我曾窩了十六年的客廳一角,地板上白了一大塊狗床大小面積的痕跡。客廳的擺飾都沒變,只是沙發換了。以前那個破舊的皮沙發,是我的最愛。他們不在的時候,我就會跳上去抓扒,那股牛皮的誘人味道,一直讓我深信不移皮下有的好物,興致來時,我會不斷地拼命地抓扒皮沙發。如果不小心睡著了,聽到花園門開的響聲,我就馬上衝到家門口去迎接他們,知道這樣我跳下沙發,他們就不會知道我犯了跳上沙發的禁忌。

劉威良/提供

不過,他們進門之後很快就會發現,沙發上座位上的沙發皮,怎麼奇怪地溫溫熱熱,好像有人剛躺過,而且就一小處,剛好如我身軀的大小,再加上飄灑在深咖啡色沙發皮上的幾撮白毛,他們簡單的推想,就會把眼光投向我,用責備的眼神說「下次不可以」,還會用不滿而低沈的聲對我「嗯.....」了半天。

但是我很熟悉這躲貓貓的遊戲,他們唸歸唸,不會有什麼事發生。通常我都會坐或站著仰頭看他們,並用定定的眼睛深情地注視著,同時我還會伸展前腿和後腿,把剛睡了好覺而蜷曲許久的身軀伸展開來,做好要和他們出去散步的準備。通常不到三秒鐘,他們馬上就會被我溶化,讓他們想起好久沒帶我出去散步的事,對我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掩去差點要脫口而出的責駡,趕緊找狗繩,牽著我出門散步。這也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雖然家中每個人都知道,那個角落的記憶,但似乎沒有人想再提起我的名字。好像與我的往事成了家中的禁忌。她偶爾會叨叨地唸著我的名字,他卻不完全接話,家中由我從小看到大的十四歲男孩,現也悶不吭聲,好像我不曾存在似得。有一次她醒來,不知怎地想到我,忍不住地推門問了十四歲男孩,問他想我嗎?他打著電腦遊戲毫不猶豫地答:「想」。然後又認真地繼續打。原本以為他中文不是很優,可能要她解釋,沒想到,出乎意料地,他說得很快很了當。一下子把她的話給堵回去了。她想說什麼,但哽在嚨喉的石頭,怎的就掉不下來,卡在喉嚨間,不知該說什麽,她想,為什麼他之前都不說呢?

今天的夜,仍然像往常一樣靜,如同過往的每個週末,連個車都不經過,花園中早晨會叫到吵醒人的鳥兒們,夜裏沈睡著。今晚我是那外面的微風,偶爾吹動樹稍,靜靜地停伏在窗外聽著他們的談話,他們說話聲好大,而且振振有詞。

「希拉蕾剛開始來的時候叫希拉」他很肯定地說。而她是帶我從台北市吳興街收容所出來的人,卻毫不猶豫地說「她原來叫小白,來到德國因為沒人可以叫得清楚,所以就叫希拉蕾。」。他們倆躺在床上,不溫柔地擁抱入眠,倒為我的取名來由吵了起來,真有意思。為了向她說明,他轉了身,認真解釋「牠來我們這個家的時候,是和席利來的,因為席利(原本中文是吉利,德國人不會說吉,就變席利)是當年內政部長的名字,所以妳就把希拉也改成政治人物的名字希拉蕾。」「可是,她比席利還早來德國。我記得因為她很畏縮膽小,不敢親近人,所以決定取個勇敢女性的名字。當年美國柯林頓總統在任,他的太太是希拉蕾,所以我就給牠叫個代表勇敢女性的名字。」對於他認真的說詞,她完全不以為然。

劉威良/提供

她半信半疑地回想,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接口。他翻回平躺的身軀,看著天花板繼續說「妳白天根本沒和牠好好散步。一天那五分鐘的散步,根本不夠。我晚上九點睡覺前,就想讓牠好好盡興地出去走走,所以我都會和牠出去散步個兩個小時。」這真的是說中了我的心聲,真感激他。她不再回話,只是轉回向他,側著身用手抱著他的胸部說「你曾是好爸爸。」「我現在還是爸爸呀。」他回應。她想了一下德語文法的過去式及他們共有的男孩,於是又改口說「對啦,你曾是希拉蕾的好爸爸。」沒錯,他一直都是希拉蕾和男孩的好爸爸。
取自 米奇鰻「毛小孩的神秘力量」畫作。劉威良/提供

我還記得,晚上九點的散步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每天晚上九點我都會準時地從小床跳出來,把身體拉開,伸展前後腿,然後靜靜地站在看報紙的爸爸沙發邊,用雙眼看著他,讓他能注意到我的存在,告訴他要和我出門了。如果他沒有看到,我就會嘗試先坐下來三分鐘,趁他翻報紙時,趕快起身圍著他跳一下,弄得他不得不想起和我散步的事。即使是德國的夏令時間,時間調整早一個小時,我也不需要調整什麼時差,兩天之後,還是九點鐘準時起身要他和我出去散步,享受我倆單獨晚上散步時光。他為了不無聊,特別戴著耳機聽著中文教學,重複著說「我不明白你說什麼。」。聽她台北的媽媽說,他學中文好幾年來,她最聽得懂他說得就是這一句。哈哈!看來,我這個中文助教用散步來教學生,居功不小!

劉威良
著有

-借鏡德國:毛小孩的神秘力量
-從歐美動物輔助治療,看台灣動物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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