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悔 是因為領悟才有意義

讀者投稿/何志明

我曾於新竹縣某所私立大學服務,某日我瞧見一隻在校園遛達的黑狗,在環境優雅近乎有潔癖的大學校園裡,有兩種東西是不允許存在於地面上的,一種是垃圾,另一種是野狗。這隻野犬牠頹唐的樣貌,顯然攪亂了黌舍和諧的景致。

對於這隻毛色黝黑的棄犬,我無從確知牠的身世,牠並沒有一般野狗狂吠不馴的特質,身體也不骯髒,只是流落於漠然的人世顯得猥瑣。也許牠是隻被豢養的寵物,基於某種不言可喻的原由,牠變成飼主生活的麻煩,累贅之物,只能扔棄。

羸弱的牠,像是一封被棄置的舊信,字跡褪色模糊,沒人知道信函內容的脈絡,如同一名重症的病患,旁人無從瞭解病者心中的千山萬水,縱使外表清楚顯現充滿故事的倦容,但與其對望的一瞬,我們只能皺起眉心,猶如凝視斑駁的廢墟。

小狗牠膽怯地在草坪上逡巡,像是一隻迷路的螞蟻,走走停停,努力的嗅來嗅去,想要覓得食物。嗅覺的天賦,引領牠走到校內超商的門口,隨即擺出可憐的模樣,不停抖動那條像棍子似的小尾巴。一位手持麵包嚼食的男同學步出了超商,狗狗興奮地站直身子,想要迎上該名腮幫鼓鼓的男生,但還沒靠近,男同學就舉起右腳作勢要踹牠,牠驚慌得如老鼠奔竄。

牠逃到一隅,瑟縮在大樹下呆呆地瞅著我,我慢慢湊近,牠又往後跑。

我重複的行止有些愚蠢,儼然是為了找尋一個重要的答案而過度執拗,彷彿不這麼做,我可能會失去什麼。

我倏然憶起一件往事。

在某個怏然的童年日子,不發一語的母親她逕自開啟大門,她回頭瞥視我一眼,但什麼話也沒說,就只是低頭轉身離去。她像是個莫名被吞入於食道的異物,感覺存在與掛礙,但卻又看不見,然後在我寂寥的等待中,她徹底消失了。

彼時我曾因母愛缺席而負氣逃家,兀自躲在郊外,任性了一整個下午。日落後荒野一片渾沌,在黑魆魆的小徑上我放聲哭嚎,瘦黑的影子黏著我,我開始奔跑,跑到心平靜氣,眼淚再也哭不出來。我不曉得自己還能去哪裡?

我看見小狗眼神裡的自己。如果真要忘記我被遺棄的記憶,那我就什麼也不剩了。

狗狗終於停頓卸下心防,我蹲下身軀,輕輕觸摸牠的頭頸,試圖安撫牠,靦腆的牠慵懶地把頭低下,吐舌喘息,尾巴則微微左搖右晃。牠炭黑的眼珠,雪亮含光,彷彿閃動著隱忍的淚花,尤其仰起腦袋時一臉茫然,像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孩。牠反覆伸出舌頭舔著臉鼻,眼角處黏糊著一坨眼屎,肚腩亦扁塌,顯然掩飾不了窘迫已久的人生。

牠以鼻尖在我腳邊嗅呀嗅,濕潤的舌頭熱情地舔舐我手掌,前趾則攀附我的膝蓋,我聽見牠壓抑著喉嚨,斷斷續續發出哀婉的嗚咽。

無家可歸的小黑鼻嗅著我的手和食物。何志明/提供

對於這隻小傢伙我起了惻隱之心,我買了一塊雞排給牠,牠看到了食物,深懂感恩似的不停地躬身作揖,隨即埋頭狼吞虎嚥。工友看到,告訴我必須把狗帶出校園,我表示自己會處理。

我叮嚀狗狗不要再進入校園,只是牠光顧著咬食,不曉得是否聽懂我講的話,彷彿牠覺得在我面前,若是浪費了食物,我會感到很失望。

我開車將牠載往山野並留下了一袋飼料,牠眼瞳泛出光澤巴望著我,嘴裡發出無能的悲吟。我緩速驅車駛離,我從照後鏡窺見牠在車尾奔逐,一路緊追不捨,車後景物漸離漸遠,牠的輪廓亦隨著油門加速而隱沒。

我以為遠距離即是一道隔牆,而狗狗的苦厄,我將一丁點都感受不到;潛意識裡我不斷的在自我催眠,解釋自己不是不願認養,而是家有過敏幼子,住家環境亦無空間,也許等我找到願意認養的朋友,就能接走牠。但我心底無法妥協的罪惡感似浪潮湧動。

事隔幾天,我回到原地,已無小狗蹤影,遠方揚起隱約的犬吠聲,也許就是牠吧!我只能用臆測來終止不安的情緒。

某日我步出校外用餐,忽然一陣沉沉的狗吠凝固了我的腳步,我順著聲源望去,滿身傷痕的黑狗朝我走來,牠乏力地發出嬰兒般的嗚鳴,幽幽地,像似洞穴裡的回音。狗狗顫抖著,儼然只剩下一湯匙的生存能量。蹙眉的牠蜷縮躺下,口中喘著殘息,狀似洩了氣的皮球,我拿著狗食餵牠,但牠完全嚥不下。

終於,牠的人生累了,不再負隅頑抗。

渾身是傷的小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何志明/提供

我把牠埋在後山上,獵獵的風襲來,殘葉在風中逶迤,窸窸窣窣,覆土後,我想跟牠說些什麼,但我卻不知還能說什麼,我又想起孤孑的自己,究竟是怎麼長大的。

我把一塊畫上小狗的木牌插入土塚,牌上寫著:「我很乖,我叫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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